四月二十五日 周二晴

我忍无可忍,你无法回避,

我要将赤裸裸的真实,

曝光在你的面前,

揭开一切虚伪的面纱,

你将回答,

你必要作出选择。

而这个现实就是:

你不要再用

那些闪光的漂亮的思想

或词藻装饰自己,

你的真实面目是

在骨子里可怜的胆小鬼,

可鄙可笑的自虐狂,

自以为是世界上最痛苦的、

经受了来自各方面无数的悲哀。

 

《定风波-诘心》

 

逆耳诤言不惯听,

高标自许意稍平。

巧饰浮辞千万句,何补?

龙文鱼质看分明。

 

利索名缰难自解,怎悔?

绝尘奔逸叹伶仃。

镂玉为冠冰作冕,须辨:

心头可有半腔诚?

 

四月二十四日周一晴

下班后到热电厂去一趟,正好厚成也在,三人同家,和卫疆又下了一局棋,居然也赢了他,离开时,借阅厚成《神曲》一但丁著。

卫疆已经寄信给了黎阳。

父亲后天去上海,我让他给我到新华书店去看一看,是否有《忏悔录》和《约翰克利斯多夫》,如果有即购回。另外章浦没有贺年片购买,上海一定有的,品种也较多较好,也让他帮我带回几张寄给黎阳。

我被劫了,我被我自己无情地到夺了我过去拥有的一切:道德、信仰、爱情和人世间最美的艺术,我曾那样地富有,富有得自以为得到了阿里巴巴开启黄金之门的钥匙。从此也就要甚么有甚么了,我可以背着画板走遍天涯海角,我可以凭籍一支秃笔扫荡一切群魔。

我觉得身负千斤重担,胜利的号角在天边隐隐呼唤我去完成其种使命,于是我逍遥自在于自以为真实的虚空中,长吟低哦,傲视一切。

但是冰山终究要清融崩塌的。

春天从四面八方围拢,大地上沉睡着的生命都一一醒来,我独自坐在低矮小楼,对着窗前的大树,默默地注视着它那如米粒般大小、青青翠翠的芽头在雨润的枝桠间萌生,大吃一惊,回头照了照镜子,才知道自己的脸色竟也如此苍白,毫无血色。我从云中跌落,跌坐在一片齐整的草地上,我失掉了花费十年时间积聚的财宝—我的自尊。

我近乎愤慨,然而立即也就平静了。我知道,生命或许从今天才真正开始,过去十年竟全是发昏。

在淡淡的泪痕中,如烟如梦的往昔在我记忆中逐渐消失,彗星般逝去了的往事难道真的毫无意义吗?

广博深渊的宇宙无时无刻在启示着我,祂让我懂得生命存在的含义究竟是什么?并且让我在时间和空间那不可捉摸的推转和变更中如期地毁灭、再生。

今夜,风轻轻地吹着、摇着。雨打在玻璃窗上,滴在地面,发出美妙的音乐。

我的思想忽而飘忽,忽而沉涩,如浮在浪里的小舟,如浸在水底的磐石,然而不管是泛然小舟,还是磐然巨石,那条时间的長河无始无终地流动着,不舍昼夜或者也不存在所谓的昼和夜。

背负沉重的和无所背负的的混杂或者称之为有秩序的人群,沿着河岸走了歪十个晚上,却还踯躅在原来的足迹上,他们在路口惊异地发现了他们先前所做的路标——准备给后人们做指引的标记。

屋檐的雨声依旧不紧不慢地滴在青石板上,如奏千年前最质朴的音乐。

在今夜的风中,我如梦初醒般大悟:世上千变万化,最终一如既往,流动即不动。

静穆,你这宇审间唯一不变的真知,你蕴藏了多少风雷电雨的暴发啊!然而你懂得回归,你出来时居然也会把归家的路记得一清二楚,而我们人类不能,永远不能。

然而,我们还是要走。而且不知疲倦,不辨东南西北,即便前面是陷井或坟墓,我们也毫无惧意,死亡最具有寿者相,人世间只有他永远年轻。

在进击者蹒跚的脚步下,如山一样高峻的死亡也终于被践踏地痉挛了。

一无所有者一往无前。

于是我开始行走,迎着亘古的风雨,行走。

四月二十一晴转阴夜有雨

今天读《鲁迅小说诗歌散文选》,这本书我原先读过一遍的,大概是一年前的事了。

这本书是我父亲年轻时读过的书中的一本,传到了我的手中。

我是很崇敬鲁迅先生的,鲁迅先生是中国近现代最伟大的文学家和思想家,也是最深刻的。

鲁迅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,他的创作方法,并不是现实主义这个概念所能概括的,他就是按照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自己独特的、深刻的感受和思想,基本上他的创作方法是超現实主义的。

鲁迅的小说、诗歌和一些散文中都表露出一种苍茫的人世悲凉感,一种好象英雄末路的气派,这大概是受尼采的影响,也和他的家庭,他的性格和他所处的社会、时代有着千丝万缕、错综复杂的联系。

鲁迅对中国人特别是中国农民的认识十分深刻,对中国人的性格因素剖析得淋漓尽致,并且抱着自我批判的精神,毫不隐瞒,决不将民族的劣性加以美化。

鲁迅先生希望自己的文章“速朽”,然而只要鲁迅先生的文章的现实意义依旧存在,那么中国就还停留在过去的位置上,至少还在过去的范围内,在过去的阴影之下。

但愿不久的将来如先生所愿。

《野草》题辞所给我的震憾无与伦比,只要人类存在,这种生命与死亡的悲壮意义将永存。